雍正活着的时候,李卫是天底下最让人眼红的封疆大吏,皇帝朱批里的“模范总督”;雍正一闭眼,乾隆登基,李卫的名字就成了紫禁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忌讳,新皇嘴里的一介“庸奴”。
从捧上天到摔下地,中间只隔着一座皇陵的距离。
这事儿,得从李卫这个人怎么来的说起。
清朝那会儿,想当官,正道是科举。
十年寒窗,一朝题名,那才叫根正苗红。
可李卫的路子,野得很。
他家在江南,有钱,往上数三代都是做买卖的,家里别的不多,就是银子多。
李卫从小不爱念书,成天在市井里混,结交三教九流。
他爹愁啊,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,干脆,趁着康熙朝国库缺钱,开放“捐纳”——拿钱买官,就给李卫捐了个兵部员外郎。
这官是正五品,听着挺大,搁现在怎么也得是个司局级,可在那帮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翰林、进士眼里,这就是个笑话。
兵部,管的是军国大事,能让一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商人儿子来掺和?
所以,这员外郎就是个闲职,每天上班喝喝茶,看看报,到点就走人。
所有人都觉得,李卫这辈子,官就算当到头了。
可李卫不是一般人。
他把做生意的套路,原封不动搬进了官场。
科举出身的官员爱惜羽毛,讲究个清高,拉不下脸。
李卫没这包袱,他有的是钱,也有的是精力。
他不懂之乎者也,但他懂人。
兵部衙门里清闲,他就天天在外面张罗饭局,从六部的主事、笔帖式,到衙门口的差役、书吏,谁都请。
他不端架子,三杯酒下肚,大家都是朋友。
这么一来,京城官场里大大小小的消息,没他不知道的。
谁家后台硬,哪个衙门有肥缺,哪笔款子不好要,李卫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两样东西,是当时官场上最稀缺的:一是他对钱不感兴趣,二是他对数字特别敏感。
家里有钱,所以他当官不为捞钱,手脚干净得让想抓他小辫子的人无从下手。
从小跟着家里算账,户部那些积年的烂账,别人看着头疼,他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理得清清楚楚。
就凭这手绝活,他居然从兵部的冷板凳,被调到了管钱袋子的户部,当上了有实权的郎中。
一个靠钱买官的“非主流”,硬是靠着他的“非主流”本事,挤进了权力的核心圈子。
康熙朝,李卫只是小打小闹。
真正让他这把“野刀”出鞘的,是雍正皇帝。
雍正登基时,接手的是个烂摊子。
康熙晚年吏治松弛,国库空得能跑马。
雍正心里憋着一股劲,要改革,要整顿。
他需要的人,不是那些满腹经纶却瞻前顾后的老油条,而是敢下死手、能办实事的狠角色。
李卫,就是他相中的那把刀。
雍正一上位,就把李卫扔到了云南,让他去管盐政。
盐税是国家的命根子,但也是个烂泥坑,地方官、盐商、权贵勾结在一起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
之前派去的科甲官员,不是被同化,就是被架空。
李卫去了,他家本来就懂这行,对里面的猫腻门儿清。
他一手拿着朝廷的王法,一手揣着自己的银票,软的硬的一起来。
跟盐商谈,他比盐商还懂生意经;跟贪官斗,他比贪官还不要命。
没多久,云南的盐政就理顺了,盐税收入噌噌往上涨。
这一下,雍正看李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这人好用!
于是,李卫的官运就跟坐了火箭一样。
短短五年,从一个管盐的道员,一路干到了浙江总督,成了名副其实的封疆大Gong。
这种提拔速度,在讲究论资排辈的清朝,简直是奇迹。
雍正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地用他?
因为李卫能干别人干不了,也不敢干的脏活累活。
雍正要推行“摊丁入亩”,要搞“火耗归公”,得罪的是全天下的士绅地主。
这些政策要落地,必须得有个不讲情面、只认皇帝的执行者。
李卫就是。
他到了浙江,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直接开干。
谁敢阻挠新政,他就办谁,不管你背后站着谁。
步军统领鄂尔奇,是大学士鄂尔泰的亲弟弟,在北京城里横着走,强占老百姓的田地。
李卫在浙江听说了,二话不说,直接上折子参他。
鄂尔泰是雍正最倚重的大臣,谁敢惹他弟弟?
李卫就敢。
折子递上去,雍正看了,虽然也给鄂尔泰留了面子,但最后还是把鄂尔奇给办了。
这事一出,满朝文武都知道,李卫这人,是皇帝手里的刀,碰不得。
李卫也不光是横。
他出身民间,知道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。
在浙江当总督,他干得最大的一件事,就是修海塘。
钱塘江潮水凶猛,年年冲垮堤坝,淹没良田。
他亲自勘察,亲自督工,花了大力气修了一道坚固无比的石塘。
海塘修好了,沿江几百万百姓的命和家当就保住了。
老百姓不傻,谁对他们好,他们心里有数。
他们不叫他李总督,都叫他“李青天”。
在雍正眼里,李卫的不学无术,反而是优点,因为他没被那套官场规矩束缚住;他的商人背景,也成了优点,因为他懂经济,不怕得罪那些读书人。
李卫就是雍正用来搅动一潭死水,平衡朝堂势力的那根棍子。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君臣俩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雍正十三年,这位勤政了一辈子的皇帝走了,乾隆即位。
新皇登基,起初对李卫还算客气,毕竟是老爹留下的重臣,还让他当了直隶总督。
但君臣之间的那股劲儿,慢慢就变了。
乾隆跟雍正不一样,他接手的是一个太平盛世,国库充裕。
他不需要一个像他爹那样天天紧绷着神经的皇帝,也不需要一个像李卫那样到处得罪人的“酷吏”。
他要的是万国来朝的盛景,要的是人人称颂的“十全老人”美名。
他更在乎的是面子、是排场、是绝对的权威。
矛盾的爆发,是在乾隆南巡的时候。
皇帝的船队浩浩荡荡开进浙江,所到之处,官员跪迎,百姓叩首。
乾隆很享受这种感觉。
可到了西湖边上,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心里极不舒服的事:湖边居然有一座给李卫修的生祠,也就是活人庙。
庙里香火旺得不得了,老百姓把李卫当神一样供着。
这一幕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乾隆的心里。
我是天子,是真龙,你们拜我就行了。
李卫他算什么?
一个臣子,一个我父亲提拔起来的奴才,凭什么跟我分享百姓的香火?
在雍正看来,百姓爱戴李卫,那是李卫能干,也是他这个皇帝知人善任的证明。
但在乾隆看来,这就是僭越,是对皇权的挑战。
一个臣子的光芒,居然盖过了他这个皇帝,这还了得?
当着身边一众大臣的面,乾隆终于没忍住,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:“李卫一介庸奴,何能与神明齐,享庙祀乎?”
“庸”,是说他没本事,功劳都是吹出来的。
“奴”,是戳他的出身,提醒所有人,他不过是个捐纳出身的奴才。
这话一出口,李卫在雍正朝建立起来的所有光环,瞬间就碎了。
紧接着,一道圣旨下来,全国上下所有给李卫修的生祠,一律拆毁。
乾隆拆了李卫的庙,却没法抹去李卫在浙江百姓心里的位置。
他修的那道海塘,在他死后几百年,还在保护着钱塘江两岸的人家。
乾隆三年,李卫病逝于任上。
乾隆还是按规矩给了他谥号,办了隆重的葬礼,算是给足了面子。
只是那座被拆掉的祠堂和那句“一介庸奴”的评价,像一道抹不去的疤,永远留在了史书里。
参考文献:
冯尔康.《雍正传》. 人民出版社, 1985.
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编.《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》. 江苏古籍出版社, 1989.
萧一山.《清代通史》. 中华书局, 1985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