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儿吧,你得换个角度咂摸,味儿才全出来。
就说那趟从唐山飞上海的航班,除了活人,还塞着一口棺材。
里头是个叫朱国富的小伙子,才十九,木工。
这事儿最拧巴的地方就在这儿:他不是死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刻,而是死在了十个月后,死在了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上。
命运这老哥,有时候真就一肚子坏水,专挑你想不到的地儿下手。
你瞅瞅,大地震都没收走他,反倒是在拆最后一栋危楼时,从五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栽了下来。
这栋楼是开滦煤矿的金属加工车间,震后跟个咧着嘴的怪兽似的,屋顶和墙上全是裂缝。
按理说早该拆了,一直拖着。
那天,本来是五个人的活儿,队里的严时汾和周强临时被喊走,说是市中心有活儿。
这就巧了,要是严时汾没走,掉下去的名单里会不会有他?
这事儿没人敢细想。
人手不够,四角挂钩得四个人。
朱国富,一个木工,本不该他上。
但他拍着胸脯就喊:“我帮你们,我上去!”
这话听着,多像那个年代的标配?
一腔热血,没二话。
可就这么一嗓子,把他自个儿送上了那架回上海的飞机,只不过是躺着回去的。
他掉下去的时候,底下正好是个钢制平台,脑袋先着地。
怪的是,几乎没怎么出血,人当场就没了。
利索得让人心发慌。
单位给的待遇没得说,烈士,最好的木料打的盒子,飞机专程送。
可这对一个在上海筒子楼里,头发花白的老父亲来说,有啥用呢?
严时汾后来跟着领导去慰问,老爷子拉着他的手,说起儿子生前的事儿,说着说着,就哭了。
那间屋子,白天都得开着灯,跟老爷子后半辈子的人生似的,再也亮堂不起来了。
要说邪门,那场大地震来临前,老天爷其实是打过招呼的。
一个叫孙殿春的转业军人,那会儿在丰南县当副书记,地震前一晚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后半夜,窗户外头突然亮起一片瘆人的红光,把他给照醒了。
他正纳闷呢,地动山摇就开始了。
这诡异的“地震前的红光”,后来成了无数唐山大地震亲历者共同的、无法解释的记忆。
就像是阎王爷提前递过来的请柬,只是没人看得懂。
现在回头看,朱国富的死,你说算天灾还是人祸?
那个年代,讲究的是“人定胜天”,是速度,是激情。
安全措施?
风险评估?
在“尽快恢复生产”的大口号面前,这些都得往后稍稍。
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,卯足了劲儿往前冲。
这种集体主义的狂热,是重建家园的引擎,但也成了碾碎个体的车轮。
所以你看,朱国富和孙殿春,一个死于人祸的“偶然”,一个幸存于天灾的“必然”,两条线就这么拧在了一起。
孙殿春靠着军人的警觉,在墙倒屋塌的瞬间躲过一劫,朱国富却在一个本该越来越安全的工地上,成了时代的一粒尘埃。
最让人心里发堵的,是事故前一晚的一个小插曲。
队里的孙冬林在厂区外溜达,瞅见一老太太在坟地里哭。
他上去一聊,老太太一家六口,就剩她自个儿。
那会儿,机修厂两边埋的全是新坟。
孙冬林心里头一阵悲凉,可他哪儿能想到,第二天他自己就从那屋顶上跟着掉下来,脾脏摘了,手脚全断,能捡回条命,算是烧了高香了。
你看,这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。
历史的宏大叙事里,一个人的死,轻飘飘的。
但落到那个昏暗的筒子楼,落到那个老父亲身上,就是余生全部的重量。
飞机上的棺材,窗外的红光,坟地里的哭声……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拼起来,才是那场灾难真正的样子。
它不只是一个数字,而是无数个像朱国富一样,被命运的指头随意捻灭,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呐喊的,活生生的人。